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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殼機動隊SAC》動漫人物草薙素子從「母猩猩」到「娃娃臉」的進階演變

「《攻殼機動隊SAC_2045》繼承了老作品的精髓,同時也對「身體」這一系列關鍵詞做出了新的闡釋和想像。」

日本著名科幻動漫《攻殼機動隊》新作動畫《攻殼機動隊SAC_2045》於四月底上映。當女主角草薙素子以一個更年輕、更女性化、更符合二次元審美的3D形象再次出現在動畫觀眾面前時,立刻引起了新老觀眾的諸多討論。

有些觀眾直呼「這個大頭娃娃不是我記憶中的草薙素子」,也有觀眾表示,時代在進步,草薙素子形象有所變化也是自然。一些觀眾吐槽田中敦子的御姐音配上新素子的娃娃臉多少有些違和,而另一些則指出外表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ghost,是內在,是靈魂……

作為承載靈魂的容器,同時也作為連接意識和物質世界的媒介,經歷科技滲透改造的人工軀體,也就是「義體」,一直都是《攻殼機動隊》系列作品的關注重點。而「人造軀體」與「原生靈魂」的關係也一直是該系列的核心探討命題之一。有關這一命題,2045可以說既有繼承也有變革。

在這篇文章當中,我們將試著梳理歷代《攻殼機動隊》中女主角草薙素子所展現出的不同身體形象,分析老作品對「身體與靈魂關係」的解讀,通過對比新老《攻殼機動隊》中草薙素子及其他角色的身體形象,理解新作在這一命題上的探索與突破。

草薙素子的四位一體:女性、母猩猩、女性賽博格和人偶

《攻殼機動隊》系列從誕生之初到現在存在諸多衍生作品,這些作品按照世界觀和時間線分類主要可以分為四個不同版本:第一版本,也就是原版,為士郎正宗於《ヤングマガジン海賊版》上連載的SF漫畫《攻殼機動隊》(1989,以下簡稱漫畫版)和周邊衍生作品;

第二個版本是押井守的兩部劇場版,《GHOST IN THE SHELL /攻殼機動隊》(1995,以下簡稱劇場版)和《GHOST IN THE SHELL /攻殼機動隊2 INNOCENCE》(2004,以下簡稱劇場版2);

第三個版本是神山健治導演的TV動畫《攻殼機動隊STAND ALONE COMPLEX》系列(統稱TV版,其中包括兩部舊TV版,《攻殻機動隊 STAND ALONE COMPLEX》(2002,簡稱TV版第一季)、《攻殻機動隊 S.A.C. 2nd GIG》(2004,簡稱TV版第二季)、OVA《攻殻機動隊 STAND ALONE COMPLEX Solid State Society》(2006,簡稱OVA);

第四個版本則是由黃瀬和哉導演,沖方丁擔任腳本,展現草薙素子年輕時經歷的TV動畫《攻殻機動隊 ARISE》。(2013,以下簡稱Arise)。

以上四個版本,按照主要創作者來命名,分別為士郎版、押井版、神山版和沖方版*。刨除最新版《攻殼機動隊SAC_2045》以外,雖然四個版本的草薙素子在義體化程度的設定上沒有太大區別(除大腦與脊髓的一部分外全部義體化),但四者在展現草薙素子身體形象時卻各有側重。

*除此之外還有諸多漫改、小說和斯嘉麗.約翰遜主演的真人劇場版,篇幅有限,此處不一一列舉。

首先,士郎版和押井版雖然在劇情上比較接近,但兩人塑造的草薙素子則呈現出兩種對立的狀態。

在士郎正宗的漫畫原著中,草薙素子是一個表情豐富的小姐姐,是所有版本中最人性化,最富有人情味兒的一個。

相比之下,劇場版中登場的草薙素子卻總是面無表情、缺乏人情味兒的。這種面無表情的特色在劇場版2中被更加放大,當草薙素子出現在巴德面前時,她徹底被刻畫成了一個無法做出人類表情的人偶。

對於表情的處理揭示了士郎版與押井版素子不同的精神狀態。

如果說,士郎版素子達到了義體與操控義體的靈魂「身心合一」的境界,那麼押井版素子則無法做到兩者的完全契合。她只是通過意識像操控人偶一樣操控,或者駕駛著自己的身體。而正如一個人並不會把人偶的身體認做是自己的,在以「人偶」為關鍵詞的兩部劇場版中,草薙素子對其義體始終抱有一種疏離感。

這種身心的疏離感不僅通過表情,還通過對眼睛的刻畫得以傳達。

仔細觀察兩部劇場版中登場人物,可以發現這些人物的眼睛呈現出兩種不同的形態。一種是以陀古薩為代表的,身心相對契合之人的眼睛,一種則是以草薙素子為代表的,意識與身體之間存在著較大齟齬之人的眼睛。

前者眼部周遭肌肉鬆弛,眼皮半睜,瞳仁的一部分隱在眼皮之下,眼睛整體呈現出一种放松的狀態。

而後者則面部肌肉緊縮,雙目圓睜,瞳孔放大且突出,眼睛整體呈現出一種極為緊張的狀態。

兩者最顯著的對比發生在第一部劇場版中九科緝捕被操縱的垃圾車司機的一幕。在這個畫面里,左面被操縱的卡車司機雙目圓整,面部肌肉緊張,而右側未被操縱的工人則閉著眼,顯得十分放鬆。

司機的眼睛,以及草薙素子的眼睛讓人聯想到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德國藝術家奧古斯特.納特爾的作品《我處於幻覺時的眼睛》。眼睛是心靈的窗口,這種眼睛的描寫向觀眾暗示著,角色正處在一種精神與現實、意識與身體脫離的狀態之中。

身與心的嫌隙同樣表現在草薙素子對於生理性別(Sex)的認知上。士郎版素子對自己身為「女性」的事實擁有主觀意識,並很享受自己「女性」的身體,作品中也有不少「賣肉」畫面(比如那段著名的賽博約炮)。相比之下,押井的兩部劇場版不止一次刻畫草薙素子的「裸體」(也就是義體的無遮蓋狀態),但當她行動或與他人交流時,展現出的卻是對自己生理性別的無自覺與無意識。

比如她多次以「裸體」的形象出現在異性巴德面前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介懷,反倒是巴德不止一次為「赤裸」的素子穿上衣服。可見巴德始終把草薙素子當作一個「女人」,而素子卻並沒有意識到這點,或是選擇性地忽略了身體外形所代表的生理性別。

性別是人類身體最為根深蒂的屬性,對性別意識的疏離更加強了押井版素子意識與義體之間的距離。

接下來看看神山版和沖方版。

如果說士郎版和押井版是同一時間線上的草薙素子的兩種不同狀態,那麼神山版和沖方版素子則更像是不同時間線上的同一個草薙素子。神山版素子是一個成熟的戰鬥指揮官和一個穩重的成年女性,而沖方版素子則無論在業務能力上還是在性格上都呈現出一種青澀感。

雖然在設定上有著一定的區別,但兩者的身體表現卻呈現出一種相似的狀態——兩者都能夠熟練操控義體,但她們操縱義體的目的卻並非是為了「生活」,而是為了「戰鬥」。她們對於自身的生理性別有著清晰的認識,但當傳統性別規範與其擔當的社會角色(也就是戰士)衝突時,她就會忽略自己的生理性別,毫無保留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當草薙素子帶領手下衝鋒陷陣時,屏幕上呈現出的,是一副擁有「女人」的外形,卻超脫了社會對女性身體規訓的軀體。正如九科男性成員私下給草薙素子起的外號「母猩猩」一樣,這樣的身體雖然擁有女人的外形卻不能完全被稱為女人。是擁有女性生理性別(Sex)卻背離傳統女性社會性別(Gender)的存在。

下面按照「身心是否一致」和「是否有性別意識」對草薙素子的形象進行歸類,可以得出以下四種形象。本文將這四種形象分別稱為:女性、母猩猩(或女戰士)、女性賽博格和人偶。

當作為【A女性】登場時,草薙素子對自己的身體擁有絕對的控制權,也對自己「女性」的身份有著明確意識。勞拉·穆爾維(Laura Mulvey)在《視覺快感和敘事電影》一文中指齣電影鏡頭代表著「男性的凝視」,而鏡頭中的女性角色則表現出回應這種凝視的「女性氣質」。在【A女性】狀態下,草薙素子被作為滿足周遭男性以及讀者/觀眾窺視欲的客體,作為「女性」陳列於畫面之中。

當作為【B母猩猩(女戰士)】登場時,草薙素子雖然同樣對身體擁有控制權,但因為一些原因(大部分時候是因為工作原因),鏡頭下的草薙素子並沒有臣服於男性凝視的權威,甚至展現出比男性更生猛的「男性氣質」(比如驍勇善戰,力能抗鼎)。

當作為【C女性賽博格*(改造人)】登場時,草薙素子的身體呈現出一種不受本人意識控制的狀態。而草薙素子的「女性氣質」則剛好由這種身不由己的被動狀態展現出來。(比如真人版中九世與草薙素子對峙的一場戲)。

*「賽博格」一詞為「Cybernetic Organism」的簡稱,指的也是融合了電子元件的生命體。這個概念是兩位美國科學家在1960年提出的,當時美國正處於宇宙開發的白熱化階段,科學家提出這個概念的原因在於他們認為人類需要對身體進行改造以適應嚴酷的宇宙環境。

最後,當作為【D人偶】出現時,草薙素子的身體在呈現出一種「無性」的狀態。但與【B母猩猩(女戰士)】不同,這種「無性」狀態並不代表草薙素子的男性化,而是體現為對性別的無意識。草薙素子沒有意識到(或者有意忽略)自己正作為「客體」被周遭的男性,以及屏幕前觀眾凝視。`她不會刻意迎合男性凝視,但這種類似嬰孩的無暇反而給她的身體帶來了一種娼婦般的性感。

需要強調的是,雖然不同版本對草薙素子的形象各有側重,但並不代表各個版本的草薙素子僅展現出四種形象中的一面。比如押井版素子雖然更接近【D人偶】,但當她對巴德說出「謝謝」,當她看到天使從雨幕中降落,她便證明了自己並不是一個單純的提線木偶;而神山版素子雖然大部分時候保持著【B母猩猩(女戰士)】的形象,可當她與巴德處在二人世界,或是回憶起兒時初戀九世時,則更接近一個【A女人】。

作為一個經由不同創作者之手共同塑造的虛擬形象,同時作為一個擁有人工可變軀體的改造人,草薙素子成功地將四種原本並不諧調,甚至偶爾衝突的形象集於一身,並允許不同時代、不同文化的觀眾對其從不同角度進行解讀。這也正是這個角色的魅力所在。

(以下段落包含對《攻殼機動隊SAC_2045》的劇透,請謹慎閱讀)

新草薙素子與posthuman:新的時代,新的身體

新作《攻殼機動隊SAC_2045》又是如何表現草薙素子的義體的呢?

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就是作品淡化了草薙素子意識與身體之間的不一致性,將其塑造成了一個能夠完美掌控義體的超級人類。這一點從片頭動畫中就能夠很直觀地感受到。

原版漫畫或是劇場版都對改造人義體的構築過程有著詳細的描寫。比如,在劇場版開頭有著長達三分鐘的對草薙素子義體構建過程的刻畫。在這段配合著《傀儡謠》進行的畫面中,首先登場的是草薙素子最後的「原裝部件」——大腦。它(或者說是她)與草薙素子的義體是分離的,它被小心地安置在人造顱腔之內,然後通過激光掃描呈現在觀眾面前。

電影鏡頭彷彿在暗示觀眾,只有這團溝壑縱橫的有機物才是真正的「素子」,而包裹其外的眼神空洞的軀體無非是一個幻影般的空殼。

新作雖然在開場動畫中繼承(或是致敬)了押井版中草薙素子義體的構建過程,可與起始於大腦的押井版不同,新作對身體的展現卻是起始於四肢,並給了草薙素子的臀部、胸部和容顏這些凸顯「女性特徵」的部位許多特寫。

而那原本最直觀地表現草薙素子生存狀態的大腦反而被從畫面中隱去。這樣的鏡頭語言傳達出的是一個與老版本截然相反的信息:忘掉從前那些有關身體與心靈的哲學問題,盡情享受這副秀色可餐的人造軀體吧。

不過,雖然新版草薙素子已經不再對自己的身體抱有疑問,但《攻殼機動隊SAC_2045》並不缺乏對身體於意識關係的思考。只是這份反思的責任落到了一群新角色——也就是在作品中擔任反派的「posthuman」身上。

Posthuman可以翻譯成「新人類」或是「後人類」。人工智慧領域的領軍人物雷蒙德·庫茨維爾在其著作《奇點迫近》中指出,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機械的計算能力將逐步提升,最終達到與人類無差別,甚至比人類反應更迅速的狀態。屆時,人類和機械之間的界限、物理現實與虛擬現實之間的區別將徹底消失,人類文明會被更為聰慧的機械和機械改造人——也就是posthuman接管。

《奇點迫近》,這是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過程,質變的時間點被稱為「奇點」。

據庫茨維爾推算,這個「奇點」將會在2045年到來。攻殼機動隊之所以選擇2045年作為故事發生的舞台,顯然是受到了庫茨維爾的影響。

「posthuman」與「postmodern」一樣,因為沾了一個「post」(後),聽上去像是發生在遙遠未來的事情。但實際上,如果將posthuman看作一種人類通過外部技術改造內在軀體甚至靈魂的嘗試,那麼當人類試圖用工具彌補肉身的不足時,就已經走上了通向「posthuman」的道路。

上文多次出現的「賽博格」實際上也是一種生體與機械元件融合後的人類形態,指代那些將身體的一部分更換為機械原件的改造人。如果說賽博格是「posthuman」的中間狀態,而「posthuman」則是賽博格的終極進化形態。那麼,作為最先進賽博格的草薙素子與其對手「posthuman」之間的區別,也許並不像作品中角色們認為的那麼大。

但對比草薙素子其對手「posthuman」的身體表現就會發現,兩者之間是存在本質區別的。這個區別,在筆者看來,體現在身體與意識的關係之上。

對於草薙素子來說,擁有物質屬性的身體是承載意識,也就是「ghost」的容器,身體在執行意識下達的命令的同時也為意識界定了邊限,人類意識想要突破身體的局限,則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

老版《攻殼機動隊》中的人體改造技術雖然大幅增強了人類的身體機能,但也只是把身體的局限成倍擴大而已。包括《攻殼機動隊SAC_2045》在內的各版本《攻殼機動隊》都多次呈現了草薙素子從高空一躍而下的場景,她彷彿在飛翔,但最終仍然得回到大地。

而《攻殼機動隊SAC_2045》的posthuman則揭示了另一種身體與意識的關係。

單就身體機能來講,posthuman的原裝軀體很難與渾身上下都是國家級機密的草薙素子抗衡。然而,他們的意識卻在偶然的「進化」或者「變異」之後獲得了突破身體局限的能力。這些進化後的意識操縱著他們的身體做出了許多匪夷所思的行為——比如動作扭曲卻精準地躲避草薙素子的攻擊,比如通過計算房間中的空氣流動控制紙飛機回到自己的手裡。

當擁有了遠超常人的意識強度之後,posthuman們做了什麼呢?

最初的幾名posthuman採取的破壞方式十分傳統——武器、戰爭,或是對政府要員的刺殺,這樣的設定讓人一度以為攻殼機動隊要徹底萊塢大片化。不過當舞台從美國回到日本,導演的野心終於得到了展現:導演並沒有滿足於人們對posthuman的刻板印象,而是通過十四歲的少年島村,為觀眾展現出了一種更貼近現實社會、更能引起觀眾共鳴思考的posthuman形象。

島村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內向少年,雖然有懲惡揚善的想法,卻沒有伸出手來幫助他人的勇氣。在成為posthuman之後,他製造出了一種可以通過網路投票對爭議人物進行「處決」的程序。

這一程序使得300萬人同時成為了攻擊的發動者

有了這個程序,人們不再需要身體力行地與惡行對抗,只需要動動手指將自己的意志上傳,就可以通過少數贊成多數的方式決定一個人的死活。在這樣的處決過程中,帶來殺傷力的不是荷槍實彈的攻擊,身體能力的強弱也已經沒有了意義。意識的感召力,或是信念的強度才是最致命的武器。

如果說posthuman是經由科學技術改造強化後的人類形態,那麼島村展現的則是posthuman的一種極具破壞力的可能。在這種可能性中,意識的強度代替了身體的韌性,賽博科技則取代了傳統的機械技術。通過將自己的意識,也就是ghost投放進賽博空間之中,島村成功利用了賽博空間的匿名性、大眾性、景觀性,借他人之手完成了自身的正義。

從這個角度看,島村倒是與他拿著那本小說《1984》中「老大哥」的形象有著幾分相似——「老大哥」也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意識」(形態)的化身,它監視和掌控著諸多信徒,通過暴力手段將異見者消滅,或是同化吸收。

島村這名姍姍來遲的posthuman少年將《攻殼機動隊SAC_2045》作品的基調從遙遠的異國與未來拉回到了觀眾所熟悉的島國現實。

島村的所作所為不禁讓人遐想,posthuman也許並非是那些遙不可及的高科技智械。他們就存在於我們身邊,根植於我們的社會文化,甚至就駐紮在我們的思想之中——藉由幻想映照現實,直到此處,《攻殼機動隊SAC_2045》終於迸發出了《攻殼機動隊》的內味兒。

結語

《攻殼機動隊》系列一直是一部藉由未來反思當下的優秀科幻動漫作品,《攻殼機動隊SAC_2045》繼承了老作品的精髓,同時也對「身體」這一系列關鍵詞做出了新的闡釋和想像。

草薙素子的名言是「我的ghost在如此低語」(そう囁くのよ、私のゴーストが)。當第一季最後陀古薩跟隨島村離去,是否也是聽從了ghost的低語?作為posthuman的島村,他的ghost又在低語著什麼呢?posthuman給故事中的世界帶來的是毀滅還是新生,只能等到第二季才能見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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